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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愿无事常相见”的冬天,萝卜温暖着白菜……

2019/11/9 16:11:18

“只愿无事常相见”的冬天,萝卜温暖着白菜……


  有人喜欢萝卜,有人喜欢白菜,人之取舍万殊,但求和而不同。记得小时候,冬天来临,气温下降,我们这里家家备菜,备得最多的就是萝卜和白菜。它们产量高,耐贮存,是跨越冬春的主菜,土生土长的农民爱萝卜,也爱白菜。


  女儿小雨小时候,我给她讲小白兔拔萝卜的故事。“小白兔在雪地里找到一个又胖又大的萝卜,”我爱昵地搬起小雨的小脑袋,故作用力状,“哎哟哎哟,拔不动。”小雨被这样的情景故事吸引了,一脸好奇。萝卜终于拔出来了,小黄鸭拉着小山羊,小山羊拉着小白兔,小白兔拉着大萝卜。这故事的续集是一幅妙趣横生的蜡笔画,那些可爱的小生灵在吃萝卜呢。小黄鸭仰着细长的脖子,很是享受下咽的过程;小山羊半蹲在地上,嘴巴外露出短短的一截萝卜缨; 小白兔最是动人,用它的三瓣小嘴轻吻着大萝卜。作画者小雨,那年她六岁。


  小白兔的萝卜有多大呢?就像童话里的南瓜马车,承载着灰姑娘华丽的梦想吗?萝卜产量高,那是一定的。在我们潍坊的乡下,种一亩萝卜能产一万多斤,个个身粗腿壮,装在马车上,阵势雄壮。说起潍坊萝卜,那可是赫赫有名。一句话概括山东半岛的特产:“烟台苹果莱阳梨,不如潍坊萝卜皮。”萝卜外观深绿,肉质根为长圆柱形,出土多,尾根小,肉色翠如玉,我们文绉绉地叫它“高脚青”,这萝卜一不小心摔到地上,会像西瓜一样碎成好几瓣,又叫“嘎嘣脆”,入口脆甜香辣,汁多味美,食之行气化痰,开胃健脾。小时候,我有气管炎,一到冬天,喉咙呼啦呼啦直响,像是拉着一台老旧的风箱。母亲把萝卜放在她伸手就能抓住的地方,半夜我一咳嗽,她就让我吃萝卜,问我,甜吗?我嗯了一声,她放心了:“慢慢吃,吃好了,睡一觉。”


  那些年,我家在菜园里都要种几畦萝卜,萝卜旁边是白菜。头伏萝卜二伏菜。萝卜白菜下种的时候起半高垄,会种菜的老农就在两垄之间的深沟里填上豆饼豆料草木灰,深秋时节,萝卜露肩,白菜抱心,有机肥不能少。萝卜白菜真是地造的一双,从种子开始,它们就注视、鼓励、呵护、疼惜。萝卜越长越粗壮,挺直的身躯能扛起一座大山。扎了地瓜秧的白菜,收拢着层层叠叠的心事,守护着内心的鲜甜。它通体洁净,内心温柔,每一片叶子里都有对暖阳寒霜的把握。冬天的菜园,萝卜温暖着白菜,青翠偎依着白嫩,这是暖意融融的冬景,是幸福满满的模样。


  天真的冷了,苹果树穿上了暖暖的麦草秸,仿佛在土地上思考人生的退伍军人,他褪色的军服挽留着些许昨日的辉煌。抬头看天,空中飘着碎碎的花瓣,洁白淡雅,安静自持,它是小雪,是多情的雨孕育的美丽花萼,轻软软地飘,细沙沙地落。“云暗初成霰点微,旋闻簌簌洒窗扉”,伸出舌尖,接两三朵六角形的雪霰,口感微微凉,味蕾醒了。布谷催耕,小雪催收,季节教会我们的,是一种循季节而食的慢生活,以及把冷日子过暖的大智慧。


  冬天的习俗活动围绕着冬储菜展开,下雪地封严,青菜窖藏鲜。萝卜白菜的存贮有多长,清香温暖的日子就有多长。萝卜白菜多用土法贮存,譬如窖藏。窖深五六米,窖底东西各一个大穴,萝卜白菜各一窝,这叫“坎子”;南北两侧留好“腿子”,人好出入。长在地里,存在窖里,萝卜白菜一生的幸福离不开泥土。亦可土埋。优质萝卜削顶,去毛根,根朝上,头向下,斜依土坑中,以土封顶。存白菜,须开深沟,白菜根部朝下,并排,其上覆以玉米秸,保暖。有一年冬天,我家的土炕成了白菜的福地,白菜东睡,我们西卧,夜里做梦都香香甜甜的。到了第二天,我把白菜一一搬到阳光里,傍晚再抱回来,忙得不亦乐乎。


  晒干菜是保藏蔬菜的另一种方法。拔了萝卜,把萝卜缨随手往屋顶上一扔,白天铺一层暖阳,夜晚覆一层寒霜,等青绿绿的萝卜缨变成黄灿灿的金条儿,可馇豆腐,亦可煮菜粥,皆美味,其妙处就在于那一口咬劲儿,口感细腻,韧性十足,如嚼软糖,越嚼越香。晾晒萝卜干的场景颇为壮观。切成Y形的萝卜条在晒绳上挂着,像是院落里竖起了白花花的一道屏风,十分赏心悦目。萝卜干饱吸着冬日温热而深情的阳光,色泽渐渐转为灯火一般的橙黄,触之极柔韧,收起,以清水洗尘,沥干,切为半寸长的段,加精细盐、辣椒面,揉搓,把咸辣贯穿进去,即为杀饭妙品。烧热锅,放少许油,要相信姜丝葱末的爆发力,香气四溢之时投放辣椒酱,转小火,炒出红油,倒入浸泡沥水后的萝卜干,炒匀,出锅。这道菜酱香扑鼻,吃起来满头大汗,通体温暖。


  收菜,窖藏,碰落了一些白菜帮,不能丢掉的,泡在坛子里,密封,发酵,就是一道滋味非凡的泡菜。萝卜是要来帮场的,最妙的是红萝卜,那颜色太动人了,环绕它的泡菜水都受了感染,干净通透,不生一点霉花。花椒、大蒜、辣椒、食盐一个也不能少,顶适合聚在一起创造出香脆咸辣酸甜的大滋味。当年杜甫困居长安,长安米贵,友人王倚经常接济他。有一次,诗人身患疟疾,寒热百日,身体打摆子呢。病情稍有好转,诗人散步路过王倚家,清贫的友人当即设宴相待,端上皇城泡菜以佐酒,“长安冬菹酸且绿”。泡菜,古称菹,经过长时间的发酵,菜色青绿,味道新奇。泡菜的酸鲜味美,加上旧雨煎胶续弦的情谊,让穷困潦倒的大诗人感知着人世的温暖:“但使残年饱吃饭,只愿无事常相见。”


  大冬天和朋友下馆子,轮到我点菜了,拿着菜谱一页一页地翻,看那些活色生香的美图,到了最后,我喊出的菜名是“白菜炖猪肉”,又怕厨师年轻,特意叮嘱服务生,记得加粉条,最好放一些干蘑菇。有这样一道菜摆在眼前,才觉得故乡没有丢掉我,腾腾热气如母亲的手掌抚摸着我,吃着吃着,就陷入了回忆。那是小时候的一道大菜,白菜猪肉粉条蘑菇葱段姜片八角花椒食盐冷水一锅炖。锅一热,温度上升,嫩嫩的白菜即可感受到猪肉的体贴入微,还有各种配料的关爱有加,锅盖就那么盖着,各种食材自会释放其正能量。这菜的口感,完全称得上丰富。白菜香鲜略带甜味,猪肉腴软极有弹性,粉条柔滑细腻如丝绸,蘑菇松软绵柔似蛋糕,它们纠缠着你的舌头,形成牢固的味觉记忆和丰富的情感积淀。


  更多的时候,萝卜白菜是一种男耕女织相得益彰的常态生活。萝卜欢欢喜喜地焖排骨,蒸丸子,拌香菜;白菜热热闹闹地炖豆腐,炒肉片,烩粉丝。这情形像极了落雪时节的乡村,寒风吹,雪花飘,男人风风火火地去了场院,给白菜遮草苫子;女人从从容容地站在庭院里,把晾晒着的萝卜干往笸箩里放,她小心翼翼地,和平日取下晒绳上的衣服没什么两样。

 


组稿:徐芳  编辑:伍斌  图片来源:新华社 视觉中国 豆果美食网  图片编辑:曹立媛